污水塘

请不要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

没有童:

  


  我今天上厕所,打开马桶盖,发现马桶又堵了。


  我们宿舍有八个人,两人一屋,四屋一套间,配两个茅坑。本来是够用的。除了有时候有事儿逼两个人非得约着洗澡导致厕所都被占要等一等,一般会维持一个微妙的动态平衡。但是冥冥中总有哪个人,某位每月中旬生理期而且偏好用马桶的人,在每月十五号至十八号把马桶搞堵。
  八个人洗澡排泄都只有一个坑了。你无法想象那是怎样惨绝人寰的体验。
  每次仿佛世途辗转一个轮回:我发现马桶堵了。我在宿舍群里说:请不要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所有人纷纷表示自己从来不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所有人纷纷谴责那个把卫生巾丢进马桶的人。所有人信誓旦旦发誓将加强监督,揪出那个王八蛋。“怎么会有人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她们说。
  然后到了下个月中旬,马桶又堵了。


  整整两年,我从一开始的在群里温和提醒、积极自告奋勇向学校报修,在厕所里贴温馨提示,到在群里指桑骂槐,恐吓威胁,再到爆发热冲突在群里撕破脸皮爆粗骂街,折合这两年,那个不知名的幽灵,她的母亲和大爷已经被我口头操了千千万万遍——但一切从未改变。
  我甚至想过去翻所有人的垃圾看看到底是谁在生理期,在厕所装上摄像头,或者凭着蛛丝马迹捕风捉影,靠一根马桶盖上卷曲的毛找出来凶手。我被逼得甚至尿在过地上。我疯狂地在群里刷屏:请不要把卫生巾丢进马桶……请不要把卫生巾丢进马桶……每月的某一天我掀开马桶盖,依然感到一阵绝望。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坚定地迷信沟通理性和协商民主的人。但这场持久战屡战屡败,这个马桶,仿佛一张人形狗屎试纸,它预示的东西彻底粉碎了我的政治观,重塑了我的思想。
  怎么会有人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
  怎么会有人如此坚定不移堪比精卫填海,两年以来月复一月,兢兢业业,定时、精准到可怕地把马桶弄堵?这是一种怎样的意志?这件事到底给这位当代的西西弗斯怎样的快乐,甚至从未边际效用递减?我疯狂揣测对方的用意,甚至有的时候肃然起敬,因为我想我靠,这会不会其实是一场行为艺术?这可能并非一场暴行,而是一次革命?看看这马桶里浮着的屎花,她是不是想凿破铁屋之窗,是不是在反抗日趋理性化的文明机器逐渐消解了人类自由的本性?


  我快疯了。


  想这么多很可笑,但是如果——如果就连八个人的集体(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并且学费昂贵,可见普遍中产阶级家庭背景),一个如此迷你的族群,都无法建立起一种公共秩序,都无法沟通,无法在互相伤害中学会将心比心……这让我如何相信同理心和正义必胜,地球数十亿人的世界会越来越好?这个马桶,深深挫伤了我的乐观,成为了嵌入我眼球深处的一片冰雪碎片,还有点把我扭转成一个性恶论者的态势。


  与此同时, 所有人永远默不作声,在七个人的冷眼旁观里,我像一个唯一会为此惊诧和跳脚的裹脚老太。某次我终于明白人的顽固和恶劣程度很可能远超仅仅基于理论的温和想象,这种事谁越积极帮人擦屁股谁越傻逼,于是撒手不管,再没有打电话报修。
  接下来,那个马桶就在那里,在唯一一个完好的厕所的隔壁,在翔安三十一摄氏度的空气里,野蝇飞舞,粪便发酵,卫生巾静静腐烂。我彻底黑化,自顾自去蹲剩下那个坑,享受五内俱焚,快乐地呼吸空气里仿佛死了个人的恶臭。如果那个坑被占用,我就尿在排水口。所有人走过去都要踩着我的排泄物。是的,我的攻击对象不仅仅是作恶者,还包括沉默者。这样想想,还生出一种“操你妈,怎样”痛快破罐子破摔的沙文海燕感和焦大感(象征出自刘瑜/出国七年有感),简直要乐出声。我率先返祖,以自我摧毁的方式向敌人宣战。


  所有人一开始还是沉得住气。而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终于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刷牙的时候吐了。接下来我听见她跌跌撞撞地去找门上粘着的水电保卫办电话。那一刻心里阴毒激烈的快感简直无法形容。我赢了!我想。
  接下来的一个月,马桶清清荡荡。
  我像个神经病一样每天去掀开看一次,nothing。没有溢出来的屎汤,没有恶臭,没有卫生巾。我赢了。那个幽灵,那片永远笼罩在303套间的乌云,那个艺术家,终于放弃了这场凄烈的创作。我赢了。虽然是以一种同样畜生的方式。2018年3月21日,马桶博爱主义胜利了。
  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最终有其终焉,这足以让人重新对人性恢复信心。那一刻,我是真的非常感动,因为说得上纲上线一点,可以说我守住了自己的某种信仰:一种互利的社会关系是有可能形成的。哪怕通往它的路上崎岖艰险,甚至有巨大的牺牲,有巨大的痛苦,但最后它是会来的。无数个黑夜后众人可以合力让太阳升起。就是我们的高贵之处,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后,今天,马桶堵了。


  我拍照发微信群,说:请不要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过了一会儿我补充: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我已经不愤怒了,我恐惧。
  结束了,在这个马桶前我有幸直面了某种人性里与生俱来的东西,并且被彻底打败了。群里还无人说话,只有我那条孤零零的消息留在页面上,但我知道很快,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很快就会有人断断续续地发声,她们会一个接一个按部就班地发誓不是自己,一如既往地斥责那个幽灵,将再一次依靠在一起,困惑地发问:
  怎么会有人把卫生巾直接丢进马桶?
  但我不会在那之中。我永远,永远,不会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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